沱江和凤凰永远是属于女人的。
从凤凰文化广场到任何一条巷子,在眼前晃动的都是女人的影子。即使有那么一些男人,都是一个陪衬。她们有不同的肤色,不同的方言,不同的容貌,不同的穿着,都涌动在古老的街巷里,像一缕缕的春风。
哪里有女人,哪里就自成一道风景。在这些女人中,我最喜欢的是穿着苗族服饰的。当然要除开那些在广场上和沱江边照相的,她们大抵都是外地来的,大抵都是汉人吧,即使穿上苗服,也是过一把隐,扮一回苗女。
在凤凰,真正的苗女大概已不是一眼就可认出,都热衷牛仔去了。
那些在广场在江边,一手拿着相片的模本,一手持着相机的妇人,是不是苗女呢?我想是的。她们大都是中年人了,容颜已不在,脸上是日光晒成的自然的酱紫色。虽然生活让她们干起了这种流动式小本经营的行当,可还是改变不了朴素的本质。这一点,从她们的眼神中流露出来。
她们真正的行当都在靠城墙的角落或者是江边的石阶底下,那是一个背篓,背篓里面是一件件苗族服饰,供游人穿的。花上几块钱,你就会拥有苗女的美土家男子的俊朗,那背篓也会做上道具,让你背一沱江的风光。
还有那些专门掮客的船娘,在北门码头等近水的地方,甚至在沱江边吊脚楼的巷子里,都可以见到她们的身影。她们一天可能会问你十来次:划不划船,去苗寨的?相比那些照相的妇人,她们多了一顶斗笠,要么戴在头上,要么夹在腋下。那些水手或许就是她们的丈夫,但都在船头,等着她们把游客拉到船上。他们是沉默的,虽然在划船的时候,也会不自禁地唱起山歌来。
卖花环的,有白发苍苍的老妇,有中年的妇女,还有些小姑娘。她们从山里采来一束束野花,用背篓背到城楼上,背到桥栏边,坐在一个小木凳上就地编起花环。那些朴素的花,大多是叫不出名儿的野花,却有着好闻的香味,戴在头上,确实像一个阿妹。或许自古以来,她们就在那里卖花为业,从小姑娘变为老婆婆,把最好的青春也编进那梦一般的花环里了。
有时候,走在巷子里,你会看见一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迎你而来:大哥哥,买一个花环吧,我自己编的……这不忍心拒绝的买卖跟那些卖蚂蚱的小姑娘是一样的。
那天我们搭了一只木船,在沱江上游行。在听涛山脚下,我看见几个影子在江水里移动,引得一阵阵唏嘘。起初以为是几个孩子在水中向游人乞讨的,船接近她们的时候,才看清是几个小姑娘,在向游船上的游人兜售自己编织的蚂蚱。江水淹没了她们的腰身,只有肩膀以上是干的。她们手里捏着湿漉漉的蚂蚱,在江水中吃力地移动着单薄的身子。
我就在北门城楼买过一个小姑娘编织的蚂蚱,棕叶编的,鲜嫩,活灵活现。蚂蚱早已枯萎,可那稚嫩的声音还萦绕在耳旁。
那些店铺里,巷子及沱江两边的摊位上,也尽是女人的影子。那些银饰、衣裳、蓝花布、布鞋,都是出自她们的双手。间或可以看见她们在那里认真地在鞋垫上绣花,在缝合一个美丽的布包。这些精致的女工,就是一件件艺术品。她们一字摆开的摊位,是沱江边百看不厌的风景。
这些女人,只有上了年纪的,才会穿上苗服,她们大概把每一天都当作节日来过的。干干净净的衣裳,朴朴素素的外表,让人看了心里舒坦。一天回客栈,听见两个摆摊位的女人聊天。昨天卖了多少块?两百多块。不错,不错。这日子中,有知足。
这些女人哪,真是沱江水做的骨头么?
在凤凰认识滕大姐,是一个偶然。
那会我和朋友正在北门城楼对岸的大水车那里拍照,不知怎的就和滕大姐搭上了话。那时,她正蹲在水车的前方,在江水里洗衣裳。清澈的沱江水,把她的衣裳清洗得很漂亮。
我家就在岸上,有临江的客房。她向我指了指密集的吊脚楼中的一栋。
床单啊,衣裳啊,都是用这江水洗的。她又指了指正在清洗的衣物。
我正需要那样一间临江的客房。车到凤凰的时候,天才麻麻亮,又正值长假,大多酒店都还没有房位,草草找了一家,交了两天的订金,却又不甚满意。当即要她把客房给我预留着。她爽快地答应了,并要我次日去住宿时依然到水车旁边去找她。
第二日中午,果然在那里见着了她,依然是在洗衣裳。见到我后,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,带我去看房。尾随着滕大姐从石级走上岸边的石板路,再穿过一条巷子,转弯就到了。
那是一栋三层楼的房子,她给我预留的房间在三楼,正是看风景的好地方。踩着嘎嘎响的木板梯,来到那间客房。一溜儿的窗户把个沱江框在画里,对岸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尽在眼底,比我想象的好要好。那时阳光正好从窗户里照进来,雪白的床单乃至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阳光的味道,而那是久违的一种味觉,那是只有我在鄂西乡下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。
那才是我所喜欢的生活哩。
凭窗而望,两座淡青的山岚把凤凰古城环抱着,山岚之上是青灰的云彩,恰好与山下吊脚楼青灰的屋檐、一垅垅的青瓦连成一片,恰似天然的搭配。古老的吊脚楼上的两三排红红的灯笼点缀其中,跟个江南小镇似的(江南小镇有这么美么?)。吊脚楼的脚柱底下,是流动的翡翠,是蜿蜒的一汪碧水,那就是在我梦中已流淌了千百遍的沱江啊。不时有戴着斗笠的水手撑着木船从我眼底划过,船上都是一些山外有如我般的来客。偶尔会有一支沙哑的歌子从那斗笠下,从一条沱江上传来。那个下午,我就坐在床沿上望了凤凰一下午,望了沱江一下午。
临近傍晚,外出寻馆吃饭。那岸边的青石板路上,行人熙攘如织,步行十分缓慢,栏杆边,店铺里,吊脚楼的走廊上,都聚满了人,仿佛天下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了。还好,没走多远就找到了吃饭的地方,是临江的凤凰老餐馆。入座的位子是最好的,临江的唯一的一张木几。沱江仿佛触手可及,跳跳岩上是一条人的长龙,嘈嘈切切的声音在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并没有消减的迹象。
菜是四道:山笋炒腊肉、沱江小鱼,蒸野山菌和青菜豆腐汤。坐在那里,就着沱江之水,权当二两包谷酒,又不着急赶路,吃起来就别有一番兴味。不时有从北门码头过来的人,从我们的眼底拾石级而上,影子消失在巷子。
我所期待的夜晚正一点点到来,整个凤凰被暮色笼罩,只有吊脚楼里的灯光在闪烁。没有预料到的是江边的酒吧在夜晚也陷入了一天之中的狂欢,现代都市里最流行的音乐以及兴奋的尖叫声,从那一座座吊脚楼里挥掷而出。这个时候,要到沱江的河岸去,才能获得一点宁静的慰藉。那里正有一盏盏河灯,在江水里顺水而漂。恍惚的烛光,闪烁起一江的温情。
凤凰真正的宁静是从子夜才开始的,那个时候路上行人渐稀,店铺打佯,一切声音销声匿迹了。只有悠悠的沱江水从窗外哗哗地流进梦乡,流进我的心田;只有那轮皎月,像最大的一盏灯,烟笼雾罩着我的凤凰。睡在临窗的床上,从未有过的惬意从心底油然而生,彻底地放松了,任流水清洗我的灵魂,任月光覆盖在我的被子上。只有这样的时候,我才感觉到生命有多丰盈!
一夜安睡,又是那哗哗的沱江水在清晨把我唤醒。哗哗的江水啊,弥散着湿润的诗意,从窗外向我扑来。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一份恩赐,那清晨神赐的宁静之光!
我坐在床沿,闭着眼睛呼吸着太阳升起来之前的沱江气息。我似乎感觉到那冥冥之中的那只凤凰也只是睁开了眼睛,也在享受这扑面的清爽,并未想着去飞翔。似乎能听见木板梯上的嘎嘎声,还有打开窗户以及木门敞开的声音!
这个时候跑到楼下的巷子中,一定可以看到那些身着苗服的妇女,可惜我贪恋那眼前的景色,迟迟没有动声。不过也没有关系,你看有妇女到河边洗衣去了,那一溜河沿上,捣衣声此起彼伏,仿佛从梦里敲出来的。那恐怕是最后的捣衣声了。在一个个清晨,那些边城的妇女,在晨光里扬起棒槌,扬起了生活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。
甚至也有木船在我的窗子里划动了,甚至有苗女的山歌从另外一只木船上传来。我迅速地抄起相机,咔咔咔,却怎么也拍不出画镜里的神韵。在这样一幅天然的画里,也许只有心灵能感知一切,只有它才能捕捉到相机不能拍出的境外之境,画笔描摹不出的象外之象。船只划过窗框,歌声渐行渐远,像从一个遥远的地方缭绕过来。等一切又恢复原状的时候,我才回过神来。转身的时候,猛然想起了在凤凰手绘地图上看见的一词:如坐画图。
如坐画图,如坐画图,真是绝了!
我兴冲冲地跑下楼,刚好撞见了洗衣回来的滕大姐。她右手端着盆子,里面放着已经清洗完毕的衣裳以及被单。她一脸微笑,像极了清晨从屋檐漏下来的一缕阳光。
《伊的凤凰.doc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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